右侧,废气回廊的承重盲区。

那发盲射的子弹刚砸碎屠戈耳边的岩壁,逼停了这群海外尖兵的突击节奏。我死死贴着冰冷的水管,全息视界里的深红色热源却突然产生了异动。

屠戈在黑暗中打出了一个极其决绝的手势。

黎影没有撤退。

在这片被虚假回音搅得粉碎的幽闭坑道里,她像是完全放弃了特遣队严密的战术阵型。那个深红色的热源以一种极其反常规的速度,直接切入了主通道的开阔地。

她没有直起身,而是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母豹,身子几乎贴着满地生锈的齿轮。军靴边缘蹭过铸铁残渣,发出极其微弱的刮擦声。

沈鹤之的枪口微微下压,在黑暗中凭借肌肉记忆打出两发预判性的盲射。

子弹擦着黎影的肩膀飞过去,只在后方的废金属堆里爆出两团微小的火星。她的敏捷度太高了,借着坑道地势的起伏,像幽灵般滑过了沈鹤之的火力封锁网。

而她的终点,根本不是我们藏身的掩体。

视界里,黎影的移动路径直指坑道最前方那根主承重柱。她反手从战术背心抽出的,不再是融穿大门的强酸药剂,而是一根表面带着金属肋条的苏制高爆药管。

那双在黑暗中习惯了居高临下的眼睛,透着一种被激怒后的冷酷与戏谑。既然潜行被看破,那就连着这片地底一起埋了。

视网膜上的蓝色全息网格在疯狂闪烁。

那根承重柱的结构参数瞬间在我的脑海中展开。这并不是一根完好的石柱,当年苏联人撤走时,曾在柱子根部留下一道贯穿性裂缝。

一条刺眼的红色警示线从承重柱根部向外蔓延,那是高爆药管引爆后的应力断裂模型。整个地下废旧矿坑的穹顶结构在模拟中瞬间溃散,数千吨的岩层和渣土会直接砸向我们的后方。

砸向那台刚刚成型、还带着热度的初代理想机床。

如果是之前在鸽子市挣扎求生的我,第一反应绝对是带着沈鹤之转头就跑,利用地形隐蔽保命。

但现在,退无可退。

躲在后方生锈机床底座后面的陆子寒,已经被这股逼近的死亡气息彻底压垮。

他看不见全息模型,但常年搞工程的科班直觉,让他听出了那串毫无顾忌的突进脚步声直指承重死穴。

“塌了……要塌了……”陆子寒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拉风箱声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他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泥地里弹动了一下,沾满黑泥的手猛地伸向旁边。那里放着那张用来当诱饵的惊雷图纸残片。那是他眼里唯一能换取特遣队留活口的筹码。

手还没碰着纸边,一只骨节泛白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手腕。

叶明真的手指像生铁钳子一样,指甲深深陷进了陆子寒的脉门里。她半边脸藏在黑暗中,镜片上没有丝毫反光。面对陆子寒试图蹬踹挣扎的双腿,她没有说半个字,只是用膝盖狠狠顶住他的腰眼,将他死死按在烂泥里。

那些写在书本上的科班骄傲,在这个狭小的死角里,连同陆子寒的尊严一起,被彻底粉碎。

我死死盯着全息视界里的红色倒计时。黎影距离那道裂缝只剩最后三步。

如果不开枪,承重柱一断,所有人连同大国重器全都会变成几千吨土石下的肉泥。

如果开枪,在这个绝对黑暗的地下空间,那瞬间的枪焰就会变成最致命的靶点。屠戈手里的重火力,会瞬间将我们所在的掩体打成筛子。

隐蔽保命,还是暴露保重器。

脑海里的眩晕一阵阵泛上来,嘴里全是自己咬破舌尖的血腥味。

没有时间推演第三条路了。

“打!”我喉咙里压出一声嘶哑的低吼,“就算把天捅个窟窿,这台机器也得给我保住!”

沈鹤之的身体比我的指令反应还要快。

在这个“打”字出口的瞬间,他完全无视了那些写在特战大纲里的隐蔽法则。

右臂猛地抡出掩体。他根本没有去寻找更安全的射击缝隙,而是将大半个肩膀直接暴露在了屠戈的预设火力网中。

五四式手枪顺着他的手腕翻转。

“砰!”

橘红色的枪焰在绝对黑暗中骤然炸开。火光在坑道中一闪而逝,照亮了沈鹤之紧绷冷硬的下颌线,也照亮了后方初代理想机床庞大而冰冷的轮廓。

这一枪,没有去瞄准灵活得像个鬼魅的黎影。

子弹贴着地面,精准无比地咬住了黎影刚刚抬起、正准备将高爆药管插进裂缝的手部前方。

“哐啷——”

玻璃和金属混合的脆响在坑道里炸开。

黎影手里那根高爆药管被凌空打碎。高爆粉末在半空中炸成一团刺眼的白磷火花,失去了定向爆破的威力,仅仅在承重柱的表层烧黑了一片。

承重崩塌的活埋死局被硬生生解开了。

但这抹救命的枪焰,也像是一把扯开了我们身上最后的隐蔽布。

屠戈一直在等这个破绽。

他脸颊上那道被碎石划出的血槽还在往下滴血,但动作却没有一丝迟滞。他立刻抛下了手里那把已经暴露位置的微声冲锋枪,一把扯开胸前挂着的轻机枪帆布罩。

粗暴的拉栓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机械咬合声。
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
震耳欲聋的机枪声彻底撕裂了地下管网的死寂。枪口喷吐着近半米长的火舌,顺着沈鹤之刚刚暴起的枪焰方向,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扫射扇面倾泻而出。

弹道在黑暗中划出密集的火线,死死锁定了初代理想机床的主轴方位。

我们阵营利用黑暗和算力建立起来的隐蔽优势,在绝对的重火力面前瞬间清零。

子弹像密集的钢锯一样切割着铸铁掩体。

火星四溅,碎石和生锈的铁屑崩得到处都是。一块拳头大的生铁碎片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,狠狠砸进后方的岩壁里。震动甚至让顶部的浮土簌簌地落进我的脖颈。

沈鹤之被机枪火力强行压回了死角。

他重重靠在机床底座上,胸膛剧烈起伏,右肩处原本结痂的擦伤在刚才极速的出枪动作中再次崩裂,温热的血顺着帆布衣服往下流。

弹雨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。

在这片硝烟、土腥味和火光交织的死角里,我看着他。他也恰好偏过头,视线在昏暗中撞在一起。

没有任何语言交流,也没有任何事后的抱怨。

我把手心里的一把冷汗抹在满是泥浆的裤腿上。他只是沉默地退出五四式手枪的弹匣,大拇指摸了一下里面仅存的几发子弹,又重新推回枪膛。咔哒一声闷响。

绝望的局,却有了最坚硬的底线——只要身后这台重器还在,暴露坐标、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。

更深处的废铁堆里,流弹打在金属外壳上的声音像暴雨一样密集。

顾秋雁紧紧蜷缩在一个废弃的齿轮箱下面。

防线已经退无可退,初代理想机床的准确方位已经被钉死在屠戈的枪口下。这层废铁掩体撑不了多久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原本发抖的手指奇迹般地稳住了。

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废油纸。上面用半截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敌方突入管网时的粗略坐标。

顾秋雁毫不犹豫地把这张油纸撕下来,折了两叠,顺着衣领塞进胸口,贴着温热的皮肉死死藏好。

然后,她转过头,看向侧后方。

机枪连续扫射的火光在黑暗中乍现,照亮了那台重器庞大的轮廓,也照亮了顾秋雁那双曾经只敢低头看鞋尖的眼睛。

在那个方向,离地三米高的岩壁上,有一个生满红锈的废弃通风口。

那是整个被锁死的坑道里,唯一一条可能通向外界求援的路。也是一条随时会被重机枪流弹封死、毫无遮蔽的死亡通道。

她没有去看掩体里被机枪压制的主力,也没有看旁边正紧紧按着陆子寒的叶明真。她只是像只灵猫一样,将整个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,决绝地朝着那个死亡通风口蠕动了过去。